| 我的故乡龙潭是一座景色宜人的小镇,一条碧清的河流穿城缓缓而过,出川后汇入沅江注入洞庭湖。
听父辈们讲,二十世纪三、四十年代的龙潭是那一带的富庶区。因那是当年川盐入湖的孔道,且又是川东桐油、茶叶、生漆、贝子等汇集出口的地方。从洞庭湖来的商船可由湘西北的沅江上行直达该镇。商船带来了下江一带的文明,入口的花纱皮毛,煤油火柴,陶瓷器皿与出口的土产山货交易十分繁荣。镇区街面虽然不大,但商店颇多,且街面十分整洁,街道多是石板铺成,建筑多是带小天井的四合院。酒店、茶馆、戏楼随处可见,临河一带多有舒适而整洁的旅店。虽然商家往来,但其民风依然淳朴厚道。
后来我在大学念书时,读过现代作家沈从文先生的一个集子《从文自传》,其中一文曾对龙潭一带做过十分动人的描写,但遗憾的是我幼时在龙潭却不知道这些。
1992年夏天,我曾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,在那里眼见的与我幼时留下的记忆大不一样了。故乡的确变得比以前富裕,可以往乡间那种淳朴的民风,那种善良的人情美,已随着商品社会的发展而逐渐消逝。
我的父母均是十分普通的中学教师。
我的母亲宽厚、朴素,平时除教书以外,多忙家务。母亲擅织毛衣,哪怕是一些十分破旧凌乱的毛线,经过她的手,也能变成一件件图案别致,款式新颖的服装。我穿在身上,常惹来同学们的羡慕。
我的父亲性情豁达,无拘无束。他教语文,我听过他的课。父亲讲课时多带有一种浪漫主义色彩。
父亲爱喝酒,他喝酒时不是像常人那样用小杯,而是以大碗,每次他必喝完满满一大碗才觉痛快。因此他常喝醉酒并打碎碗碟。幼时我很不喜欢父亲这样酗酒,以后才明白那是父亲在那种年代里的一种特殊的洒脱罢了。
父亲特别爱去河里捞鱼,其方式也不同寻常。他不像别人那样用竿钓鱼和用网捕鱼,而是以自制的炸弹炸鱼。他以一个废弃的小玻璃瓶子,乘满炸药,装好雷管、导火线,然后用烟点燃留得很短的导火线(因导火线稍长,起爆时间迟,便炸不着游鱼),扔进他认为河中有鱼出没的地方,瞬间炸弹即爆,附近的游鱼便被炸死。有的浮在水面,随波而流;有的泛着白色的鱼肚,躺在河底。父亲随即光着强健的身子,跳入水中。他先抓起浮在水面的鱼儿,扔上河滩,然后再潜入碧绿的水下,捞起河底的鱼来。
乡下不少农民与父亲颇多交往,附近的村民都认识父亲,他们有什么事情也愿找父亲帮忙,彼此相处十分融洽。一次父亲炸鱼时不慎将烟斗掉在河滩上,被一位老农拾得,这位农人一眼便认出这是父亲的烟斗,待赶集时老农专程去学校将烟斗送还,并且还送给父亲一篓鸡蛋,父亲很是感激,特留这位老农在家中喝酒。
父亲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也对我产生过很大影响。
我在龙潭中学(酉阳一中)念完了高中,那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,出过不少名人,在那一代颇有名气,那是四川省首批重点中学之一,在那里我受到了严格的教育,也养成了热爱学习、勤奋努力、崇尚自然的性格。我由龙潭中学毕业后,1981年考上了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(现西南大学)。于是这一年秋天,我离别生活了18年的故乡,去长江边上的山城重庆求学。
那时的中国正处于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,整个国家正在努力摆脱过去的封闭和落后,摆脱那些愚昧狂热和那些虚无缥缈的“乌托帮”,改革开放之风日益兴起,西方的科学、文化、思想纷至沓来。面对新时代,知识青年们十分敏感。他们既振奋激昂,又惶惑不安,他们思考探索,又苦闷彷徨。他们试图彻底砸碎一切旧的模式和枷锁,渴望创造一个新的未来。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我告别了那座秀美的边城,开始了对另外一种生活的探索与寻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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