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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旦人事
流沙河是个幽默的人,他第一次到我家,正值小女出世,我在医院照顾内人,家中只有彼时已年过七旬的母亲。他和师母送新毯子新衣服来庆贺小女诞生,家慈不认识他。他便告诉母亲说:我姓流,流汤滴水的流。至今犹能忆及母亲转述他的自我介绍时脸上的笑容,连连说他真是个异人。转眼间,母亲已弃不肖而去,小女业已读三年级也。
幽默自嘲,好文讥刺,历来是四川人的传统,流沙河的《Y先生语录》堪称此中经典。惹得仿作迭出,如冯川的《洋博士出丑记》等。一时间,寓讥刺于搞笑的作品,在四川大行其道。本来,褒贬贤愚,讥议时事,关心民瘼,以谑语出之,书生旧病,我等不免。但若说衡评论人之一语中的,还是流沙河老辣劲道。
台湾进入民主社会后,李敖这几年的表演,俗滥无比,议事论人,游谈无根。对此,朋友们各有自己的批评,不尽相同。但只有流沙河用《庄子.逍遥游》里的一段话来评价他,最惬我意:“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于光也,不亦难乎?时雨降矣,而犹浸灌,其于泽也,不亦劳乎?”民主社会,言论自由,人人可批评政府,不独李敖所专有。勇气变得次要,关键是要说得在理,有见地,能洞悉他人所无。而李敖胡言乱语时可谓不少。这就像太阳出来仍点蜡烛、下雨了依旧提着水浇苗一样,可笑之至。用流沙河的原话来说便是:“台湾民主化之前,他是爝火照黑暗,大家崇敬他。民主化后,日月出矣,他就很失落,所以倒行逆施,站到我们这边来骂彼岸。”
金庸与李敖一样,同样也算大陆重视的一位“红色”文人,商业他当然是正确的,因为靠这个起家。事实上,他的政治正确,与他办报的商业才华一样惊人。他的武侠小说,我不像别人看得那么高,但总体上还是认可的。但他到处写对联、题词,以至于到大学当博导,便是有自露其丑的嫌疑。流沙河写《小挑金庸》、《又挑金庸》,将这些事予以指陈,只及知识错误,且行文客气严谨(传媒见此必用“炮轰”二字,强奸别人意志而不疲),不及政治评价,这是流沙河一贯的为文态度。他把对知识之求真,看得比一时的政治判断更重要,当然这并不表明他对金庸媚专制者的态度是认可的。因为一个曾经是商人的人,对眼前的厉害判断是非常明了的,有时明了到只顾利益而不及其他的地步。金庸目前到处说好话的做法,古人说是“圣之时者也”,今人则满口“与时俱进”,其实就是没有操守的实用主义,到处泛滥成灾。
由挑知识错误,流沙河继而在《最佳创作方法》里谈及金庸、琼瑶的创作方法。“当今文坛最会搞'创作'的,据鄙人看,男数金庸,女数琼瑶。江湖上明明白白无非鸡鸣狗盗之徒,他却写得出那么多英雄好汉。情场上清清楚楚尽是朝秦暮楚之辈,她却写得出那么多纯情男女。他与她都是聪明人,决不如实写真,犯'资产阶级旧现实主义'的错误。”金庸、琼瑶的作品固然只是和商业达成过分默契、粉饰歌舞升平的作品,将其比作完全跟官方亲密合作,刻意造假的《不能走那条路》(李准)和《在田野上前进》(秦兆阳),我认为这是不妥的。商业上选择固也有对政治迎合处,然与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文坛官方造假,还是有极大区别的。前者民众有更多意义上的自由,且明确是虚构的小说创作;而后者分明造假得厉害,却硬要说如实地反应了社会主义的欣欣向荣,误导你将其当作真正的现实来看待,洗人头脑,愚弄民众。
在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,金庸、琼瑶的小说创作虽然不够高明,但不足深责,因为另外的作品也有同等出笼的机会。目前的问题是,没有言论和出版自由,许多作品不能正常出版,客观上金庸、琼瑶的作品难免得了便宜。如果有同等出笼的机会,这些未能出版的作品在销路上或许依旧不是金庸、琼瑶的对手,但这没关系,自由竞争,参差多态,才是我们真正所期待的。正如流沙河指陈旧的牧民术,改作武侯祠赵藩的“攻心联”--“能富民,则反侧自销,从古安邦须饱肚;不遵宪,即宽严皆误,后来治国要当心”--一样,并非深责古人,不是说赵藩的对联不好,而是说沿用到现代不妥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