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吊脚楼里的时光,因为有了另一种实实在在的设想和寄托,而有些心不在焉起来。少上坡,留在家里做针线活的时间多了些,板壁上大张大张地贴着酱壳布和棕壳,小团兜装满了正纳着的千层布的鞋底和鞋垫。鞋垫还是一片空白,姑娘会在上面绣上荷花、腊梅、喜鹊这些花鸟的。姑娘的心思全在上面,仿佛用了一生的精力和技艺去奔赴。这些活做成后,就会送去未来的婆家,分赠给婆家的人。
订亲一两年后,婆家便催着娶亲了。出嫁是一个女子一生的极致,在热闹与喜庆中,总有一些人忍不住流泪。喜日来临前几天,吊脚楼里就聚集了一婶娘姑嫂,大家凑在一起,低低地说着分别的话,说到动情处,忍不住潸然泪下。这时候的吊脚楼里,是不兴默默流泪的,大家把要说的话全都唱出来。吊脚楼里没有金枝玉叶,没有掌上明珠。对于这个世界,女人永远是细枝末节,劳苦,卑微,无声无息,象一株狗尾巴草,被忽略,被漠视。攒足了二十几年的青春岁月,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,这是她继出生那一次后第一次充当生活的主角,而这个主角,却是一句台词也没有的。未来的不可知,贫困与孤独,辛苦与感恩,离别的凄凉,全在那一声声的哭诉里,悠扬婉转,肝肠寸断。
喜日那天早上,吊脚楼里的闺阁时光,被定格在最浓烈,最热闹的时候,在鞭炮的炸响和唢呐的高鸣中,姑娘流着眼泪辞别娘亲,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。这一去,无尽的岁月滚滚而来,她被淹没其中,继续劳苦、继续卑微,继续她无声无息的一生。她去到了婆家,生儿育女,挑水担柴,种地做饭,侍奉公婆,照顾丈夫。当有一天,她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回到娘家,会被安排住进她的吊脚楼。打开门扉,坐在小木床上,怀里的婴儿满足的吮着奶,她打量着板壁上没用完的浆壳布和泛黄的年画,心里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。 |